【文/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罗茜】

近日，一名23岁女教师留遗书后自杀一事引发大众关注。

该老师留下的遗书提到，“学校的工作，学校的活动，领导的检查，让我们这些没有培训过就直接当班主任的毕业生像入了牢笼”，“什么时候老师才能只做教书育人的工作？不幸福的老师怎么能教出来积极乐观的孩子呢？”

对于一个抱有教书育人理想的教师去世，大众在惋惜之余也开启了对当下教师工作中不合理之处的批判。其中，笔者认为有两点值得重点关注：

一是教师教书育人精力被大量非教学事务挤占，这点目前媒体和学者已进行了众多讨论；

另一点则是女教师所提到的，自己作为刚毕业进入工作岗位的年轻老师，直接被安排了班主任工作，这点目前尚未引来足够的关注。

从笔者及所在学术团队的调研来看，经验较少、资历尚浅的年轻老师当班主任的情况越来越普遍。这个现象其实反映了当前教育领域一个很重要的变化，即班主任越来越没人愿意当了，因为学校不得不将这一烫手山芋抛给年轻老师；而年轻老师当班主任往往容易出现各种问题，对其个人、班级和学校的教育管理都带来一定的影响。

班主任是班级的负责人，因此不仅要教学，还需要对全班学生全面负责，要做好班集体建设和班级工作。同时，班主任要成为联系班级各科任课教师的纽带，在各科教师间发挥联系和协调作用；在学校与家长的沟通互动中，班主任要充当桥梁作用；在学校领导事实教育、教学工作计划中，班主任也需要是得力助手和骨干力量。

如此重要的工作，学校以往多是安排资深且经验丰富的老教师担任。在笔者求学的过程中，班主任大多是至少已教过几轮书的老师，年轻老师大多只承担教学任务，并且往往会让他们从低年级开始教，逐渐积累经验。

为什么当前情况发生了这么大变化？是老教师跟不上时代变化，还是另有原因？

笔者2022年年底在中部某乡镇初中开展调研，该校有3个年级，12个班，其中10个班的班主任都由年轻老师担任。在此，笔者以该校为例，为大家做一些分享。

一、“当班主任对自己的精神伤害大”

这句话是唯二的中年教师班主任中的一位同笔者发出的感慨。

这位男老师75年生人，从教20多年，在本校也快20年。该老师当过多次班主任，近些年基本都被安排管理全校最调皮的班级，因为他能镇得住学生，也管得好学生。

他表示其实自己越来越不想当班主任了，每次之所以继续当，一部分原因是自己确实想让学生好，想做点事情；一部分原因则是帮学校忙，毕竟自己在学校工作了这么多年，能干还是尽量干。但是，越来越不想继续下去的想法也是真的，“当班主任对自己的精神伤害大”。

具体来说，这种精神伤害主要来源于三个方面。

首先是班主任事务量的增多，尤其是与教学无太多关联的事务的增加，让人心累乃至崩溃。

在班级群里的拍照打卡、接龙提醒、答题学习等等，主要由班主任负责完成。这些工作与教学工作关系不大，但数量不小、频率不低，分散班主任精力的同时，容易带来工作的虚无感。

其次是家长的不理解和不信任增加，使得班主任工作越来越难做，教师的工作动力也有所下降。

几乎所有老教师提及家校关系的变化，都感触颇深。据他们分享，以前的家长对老师非常尊重，即使孩子没有上到好的学校，家长仍会感谢老师管教了自家孩子，没有让孩子走偏，甚至家里有鸡蛋都会拎来给老师吃。虽然鸡蛋不值几个钱，但家长的这份心意成为教师巨大的成就感来源，也让他们更愿意付出。

现在则大不一样，当教师对学生进行严厉管教，不少家长不仅不领情，还认为教师不应该批评自己的孩子，以为老师是在针对自己的孩子。有的家长甚至对老师阴阳怪气：“我知道我儿子不读书，老师你管这么多也累，上课说话、睡觉什么的你都要管，孩子哪可能那么好呢？”

家长的这种是非不分让教师心寒，也给班级管理带来极大的难题。出头的“破坏分子”无法被有效管教，容易在班级中产生不良示范。而班主任当前管教方式有限，惩戒权不敢用，叫家长是为数不多能够镇住学生的办法之一，当家长不配合时，意味着班主任做工作几乎难以得到有力支持，工作效能感下降。

最后是教学相长的正向反馈越来越稀缺。

在付出了时间和精力之后，多数学生进步仍较为有限，甚至更多学生和班主任对着来，时间一长，对班主任的工作积极性也是极大的伤害。有老师表示，以前的学生虽然也有不学习的，但和他还是能够正常地真诚交流，学生对老师至少还有尊重；而现在，学生根本就没把老师放眼里，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，因此现在自己经常感到自己的工作很没用，进而陷入自我怀疑。

二、“不让当班主任是一种不信任”

在以前，中年老师尤其是中年男老师当班主任的比例较高，并且老师们都是主动争取，有中年老师甚至表示“没让当班主任，是校长对个人能力的不信任”。

之所以出现这种巨大的对比，除了之前还未增加上述的“精神伤害”外，还因为班主任工作是职务晋升的必经之路，也确实是教师能力的证明。

教师在学校内的晋升和成长大概包括以下阶段：新老师——完整教学至少一轮，视情况被安排平行班班主任工作——带过一轮或两轮平行班，根据表现再被安排担任重点班班主任——成为学校中层副职——成为学校中层正职——成为校领导。从这一成长序列可以看到，新老师要想获得晋升和提拔，班主任工作经历不可或缺。

资料图：新华社

调研学校的教务处主任是一位在本校工作快20年的中年老师，一路从新入职、没有太多经验的教师逐渐成长到现在学校的中流砥柱，既是学校的中层干部，每年也要承担初三年级重点班的语文课教学工作。

回望自己的成长之路，他尤其提到自己当班主任的经历：“当时自己来学校工作4、5年了，对工作非常积极上心，教学有一定的成绩。校领导也提出新学年让自己担任平行班班主任，结果那一年还是没当成，学校改让另一个更有经验的老教师继续当。我当时挺难受的，认为校长对我的能力还没有很信任，后面我就继续努力干，最终当上班主任。”

学校其他几位校领导也大都经历了平行班班主任到重点班班主任，且做出了不错成绩再不断向上升的过程。

因此，在过去，班主任工作不是烫手山芋，而被教师们看作是对自身能力的肯定。尤其对男老师来说，他们的事业心更重，班主任是向上晋升的必经之路，因此会尽力争取相关工作。

三、“年轻人当班主任是为了完成任务”

当前，班主任工作不再是老师们向上晋升的必经之路。值得一提的是，教师们对“向上晋升”的认识也发生了改变，尤其年轻教师的看法更是与以前不一样。

以前，教师流动性弱，往往在一个工作单位熬至退休，或者在教育系统干出成绩后进入乡镇。无论何种，都需要教师在学校工作中做出成绩。成为班主任既是能力的证明，也是能力更快得到展现和积累的机会。有老师就说，“带过一轮普通班、一轮中班之后，我带任何班都不怕了。学生就是老师最好的磨刀石。”

资料图：新华社

现在则不同。

首先，并非所有教师都有将教师作为事业的心理。不少老师更多将教师作为一份普通的职业来看待，认为只要按部就班完成既定任务，不出事就行了；更多精力放在自己的生活上，晋升与否并不是最重要的。尤其是乡村教师队伍中，年轻女老师居多，相对而言，女老师在家庭中并不承担主要的经济角色，压力相对不大，因而更多图工作稳定就好。

其次，老师们对“向上晋升”的认识，不再限于学校内部职务的高低，而是工作地点的差异。

尤其对于年轻老师来说，他们追求的是进城教书，即便在乡村学校已经成为中层正职，而到城里学校只能先做个普通老师，他们也仍想着进城，认为进城就是“晋升”。而“进城”的途径包括选调、交流、借调等等，与老师在学校的教学表现无关，更多看老师的考试成绩和人脉关系等。

最后，即使是职务上的晋升，当前也存在全县范围内的校长选聘等方式，即通过考试选拔聘用校长，而无需经过传统一步步的晋升之路。

总结来说，班主任工作在当前既不具有实现事业晋升的吸引力，又增加了可能造成精神伤害的推力，结果就是班主任越来越没人愿意当。学校从而只能轮流让每个新老师担任一轮班主任，双方共同使用的说法都是——“当三年班主任是为了完成任务”。

这个说法主要源于该省中小学教师职称评审办法中的规定，一级教师具体条件中有一条规定：“从教以来，担任班主任工作3年以上（对硕士、博士不作要求）”。目前该校年轻教师多是本科毕业（事实上，中西部地区农村中小学多数老师是本科学历，硕士学历都很少），入职之后是中小学二级，因此，要升为一级教师，担任班主任是必不可少的一环。

职称不同于职务，职称与工资待遇挂钩，并影响退休待遇，随个人变动而不随工作单位变动。对教师群体来说，职称越高，待遇越好。而且不少教师表示，即使将教师当作工作，也不能太“躺平”，至少拥有一级职称，不然会被认为过于没能力或者缺乏上进心。而一级职称相对于高级职称，数量更多，也不那么难获得，因此多数老师都会争取。（职称按照正高级、高级、一级和二级从高到低呈金字塔状分布，职称数量与核定的岗位结构比例相关，对绝大多数教师而言，成为高级就已经到顶了）。

四、班主任年轻化的后果

年轻老师逐渐成为班主任队伍的主力，这也带来不少影响。

一是对年轻老师本人的影响，显著增加了年轻老师的工作难度和工作量。

尤其对新老师来说，刚入职的头几年需要适应自己的教师身份、训练和提升自己的教学能力。这些事情对新老师来说本就是不小的挑战，班主任工作又给老师提出了更多要求，兼顾并成功完成的难度不低，从而导致工作压力大。

一位工作三年后再当班主任的年轻老师表示：“自己现在当班主任是可以接受的，因为前几年时间我把教学及学校的各种关系给理顺了，现在管理起班级更顺手，压力也没那么大。如果让我一开始就当班主任，我觉得我肯定会很崩溃。”

刚入职就当班主任的糟糕体验，对教师教育积极性也是极大的打击。许多老师干完三年班主任后表示工作太难了，嗓子喊哑了，头发也掉了，保命要紧。

二是对学校教育质量的影响。年轻老师相比老教师存在许多不利之处。

一方面，年轻教师教学资历尚浅，与各色学生打交道经验不多，和学生尤其是容易“诡辩”的学生互动便不那么得心应手，学生的一些行为也不知如何着手管理。例如一位年轻女性班主任谈到班里有学生看黄色内容，表示“太脏了，我都觉得很不好意思，不好管教”。

另一方面，在乡镇学校，年轻老师相比老教师不怎么具有社区性，在和当地不太配合的家长打交道时，容易被轻视和“欺负”，也很难调动当地人脉资源帮忙。而老教师在本地教学时间长，认识人多，甚至可能就是本地人，说话更管用，也能找到更多资源来解决问题。

结语

当然，年轻老师当班主任也有一定的优势，例如更能紧跟时代，可以更好地理解学生平日所说的网络流行语，也能更高效地处理学校和班级信息化的工作等。

但年轻班主任的困境、对教育教学带来的影响等问题不容被忽略。当前越来越少人愿接手班主任工作，这变化背后的原因需要被重视和解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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